


男女相爱是可能的,但古老的律法谁也不敢违背。姑娘只能忍痛割断情丝远嫁他乡。而热恋着她的那个小伙子只能远远地骑马跟在娶亲的马队后头追了一程又一程,走了一天又一天,当哀伤变成无奈、绝望时,只有哀歌才能宣泄他的感情,吼出他无望的恋慕......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小伙子已经唱到民歌的结尾部分,他忘情的在沙丘间唱着、走着,人群已逐渐被他甩远了,大家慢慢追着他悄悄地听。只听他这种未经驯化,从小在野地里喊出来的、在马背上信口吼出来的噪门儿真野的可以,情感张力饱满,穿透力极强,这不是唱,完全是吼,朝天猛吼:
自从我们离开了你,
为了寻找自己的土地;
在我心中最亲切,
还是我的蒙格利亚。
当年骑马离开家乡,
青草低头秋风凉,
来世转一个男子汉,
永远守候在父母身旁!
小伙子唱得忘情,踢起沙土,噗—噗地往前走,双手往天上举,夕阳血红,给沙漠里无数沙包染上红晕,大家楞怔着似乎是他托举上半天红光,我们越落越远,只他一个人在前头嘶哑着嗓子猛吼,大家在震惊状态下静静地听,天地一片赤红,也在侧耳倾听:他真把那种撕裂肺的悲伤和绝望给唱出来了。我心里默默地听著并歌词译成汉语,享受着古老民歌最初始的冲击力。这歌我会唱,在草地上听来的也唱了十几年了,今天,直到今才真正听懂了,听懂了一个青年眼看着心爱的姑娘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的那种伤心,同行的三四十个人都是宁夏人,不懂蒙语,我想等他唱完了用汉语把这首古老民再唱一遍。他唱完了,大家沉浸在旋律里,可我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我不敢唱,虽然大家听不懂蒙古话,可他能听懂一个人的心,—个民族的哀伤与绝望,我不敢用软叽叽的嗓门儿去亵读他的民歌,我的嗓子早被酒肉蚀坏了,它只配唱邓丽君,不配唱这么古老、这么圣洁的歌......他的歌早停了,仍然大步流星愤怒地往前走,猛醒过来,发现我们团队远远的跟着他,才从他自己营造的哀伤苍凉中回到现实,发现自己的失态,他不好意思地抠抠头笑了,返过来带着我们去参观 “四寡妇客栈”。而我们,一群被歌声震撼了的人们竟没有为小伙子鼓学掌。大家脚下机械地随着导游走,可谁也没有从歌声的重创里回神儿来,还沉浸在歌声的余韵里,只有一位女老师不由主地喃喃道:唱得真好!小伙子又抠抠头,嘿嘿地笑了。
全是沙包啊!有人走不动了。
快到了,转过这个沙包就是。小伙子又恢复了先前职业性的解说,他在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抱歉、自责,他很快的走在前头给我们领路,看着他一晃一晃的后脑勺我然后悔自己先头多嘴,草原缺水了,胡杨干死了,这都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焉知几年之后,迎面会不会走来一小伙子,从远方走来一个身背马头琴、唱着蒙古歌的人风尘仆仆地行走在寻找大草原的路上。那时候,这世上不就多出一个行吟诗人,自《伊利亚特》《奥德塞》插进书架这,这种行吟歌者不是绝迹了么?那么,我的朋友,不就是一位行吟诗人?不就是最后一位游吟歌手么?
祝愿他,他将找到他心中真正的大草原。
而我呢?我怎么只记住了干渴的胡杨,干渴的居延海,我心中的绿洲呢?她到哪里去了?
(作者单位:市第三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