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山的头上云起来,
半山里闪出个虹来;
看见了阿哥把头抬,
不由得精神上来。
中间是黄河两边是崖,
峡口里有两朵云彩;
云彩搭桥者你过来,
说两句知心的话来
……
许多年前,女孩经常听到路上、野外漫“花儿”的,那些歌者即兴编出来的词儿她听不懂,可那调调儿着实好听。
每天她在葡萄架下玩耍,无意中会听到女人们悄悄谈论着梁叔的聪明、多情,其实,那些女人才自作多情。梁叔长得英俊、挺拔,颇有男子汉风度,走在路上,姑娘、媳妇都爱瞭他一眼;女人们在一起做针线、闲聊,话题也总会不由自主地扯到他身上,她们说他特会唱“花儿”,可女孩从未听他唱过,也不知道梁叔风流不风流,只知道他是个温和的人,对左邻右舍彬彬有礼,尤其喜欢看他画画,他画的下山老虎好像要从纸上跑出来似的。女孩不害怕梁叔画的老虎,她总想摸摸那感觉茸茸的黄黑相间的毛皮,那一定很暖和。
梁婶是个端庄、贤惠的女人,干净、利索又能干,梁叔对她极体贴、温柔,两口子看起来恩爱无比,倘若不是缺孩子,那个家真是人人羡慕。听说梁婶就是当初梁叔唱“花儿”给唱来的。梁婶不会生育,而梁叔又极喜欢孩子,梁家每次做了好吃的,都有女孩的份。平日除了每天坐在葡萄架下给她梳小辫以外,女孩还会受到极优惠的“礼遇”,即使淘气碰碎瓷器,最终被安慰的还是她,因为女孩乖巧、伶俐又漂亮。
女孩的妈妈又给女孩生了妹妹,家里把女孩托给梁家照管,正巧梁婶出远门,梁叔便每天带她上班。工地离家远得每天要走一小时,梁叔原有一辆加重的“国防”牌自行车,过去每天骑着去上班,他的蓝白格的确凉衬衣扎在牛皮带里,屁股后的皮件里吊着几样电工工具,早晨轻捷地飞车而去,梳着背头的乌亮发丝在晨风中飘抖着,精干潇洒的身影一会便消失在远处葱绿的树林中。后来因梁婶娘家急需钱用,他便卖掉自行车,每天步行去上班。
也许因为那些好吃的,女孩至今记得梁叔给她买的蛋糕、熟鸡蛋、瓜子和水果糖还有苹果,他把它们装进特大号饭盒里,他则另备一只大饭盒,里面是很不错的午餐,然后抱她上路。中途经过一个拦洪大坝,公路到这里坡度很大,车辆在这里加大马力的声音每次都让女孩用小手捂住耳朵;梁叔抱个孩子走到这儿也自然费劲。幸运的是,每次路上都能拦辆驴车,驴车小巧稳当,女孩坐在上面一点儿不害怕,梁叔和赶车人则—前一后地走着。
故事的开端是一个早晨,那个夏日田野格外清新美丽,梁叔同往常一样唤住一辆驴车要求捎脚,赶车女子朝女孩和梁叔看看,犹豫片刻便颌首同意。上路不久,又有位抱小孩赶路的男子前来请求捎脚,他的愿望被赶车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坐在车尾的女孩悄悄问跟在后面的梁叔:
“咋不让那小男孩坐呀?”
“怕压坏了小毛驴。”
女孩转过头看小毛驴, 它的蹄子正一下一下地踏在路上。“忒忒”有力地走着,很健壮的样子。
女孩稚真、好奇的目光开始打量前面走着的女子:她围着头巾,结系在下颌上,围巾拉得很靠前,像凉蓬一样遮住了前额,只露出一小片脸,土著女人的打扮。 不同的是,她的围巾不是惯见的鲜红艳绿,是清雅别致的雪青白格的,让人耳目一新。她穿一身深紫印白花的裤褂,上衣瘦小,裤腿又宽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那么轻飘,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女孩羡慕地盯着她的鞋,那上面绣的黄花着实让人喜欢。那两只小巧的“船儿”轻盈快速地前移,修长的两腿迈的步子不大,极有精神。
女子让人着迷的一对黑辫子悠来荡去,身材像挺拔的小白杨,细腰摆得好像水上漂......她是上帝无意中遗落在乡村的!那背影会牵动任何一颗心,她擦着的木柄小皮鞭时而抽打一下小毛驴,撩逗似的、轻轻的,像疼惜她心爱的孩子。梁叔微笑地看着,心里荡着波浪。他羡慕那头小牲口。
毛驴贪吃路边青草,她便发出好听的嘴吆喝“戛”,太阳升高了。天气渐渐热了,她抹下头巾擦着汗珠,回过头来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梁叔,他目不转睛了,他从未见过那样水汪汪的眼珠,青白分明,忽闪看单纯野性的光芒;她发现男人的眼神后调皮地抽抽鼻子,笑了,然后掉头走她的路。她见惯了男人惊喜、女人欣赏的目光。梁叔受了什么蛊惑似的眼神恍惚,他中邪啦。
毛驴低头吃着路边的青秸杆……
他们仿佛聊扯了几句,然后沉默地赶路。女孩对一切都没在意,她是那么年幼。终于到了岔道口,梁叔把女孩抱下车;那女子时不时瞥一眼梁叔,那一刻他才完全看清了她的脸:下颌尖尖的鹅蛋脸,额头上的几颗小红点梅花一样。那是伤风感冒时掐出来的,据说能驱风寒。小红点没让她变丑,反而显得她娇俏风流,她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们交换着女孩儿不懂的眼神——天下最丰富、惊喜、情意绵绵的......想来一定是会心的。
后来她转向女孩,拍拍女孩的脸蛋,例嘴笑了,一排又细又白的小牙玉米粒那样发着光。女孩平目见惯了本地的黄牙板,包括梁婶的,初次见到这样的好牙,顿觉可爱极了,她想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在女孩心中,她简直是仙女。有淡淡的香味飘进女孩的鼻孔,是她手上的“雪花膏”味。女孩颇善感,鼻子发酸了,寂寞的女孩忽然想用哭来宣泄情感,不知为什么,小嘴撇了撇,把眼泪憋了回去。女孩竟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小驴车了。
女孩大概和她有前世的缘分,否则为什么有人相处一辈子,分别时都没生出这种情感;有的人因拂面而过的微笑都会走到一起,并渐渐地亲密难舍。
此后的几天再没有见过那女子,梁叔走路时有点沉默,心不在焉。他痛苦地想那个惹人怜爱的女子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他不再和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脑海里常出现女子的身影:—朵摇曳生姿的野百合!造物主似乎有意开玩笑,将自己的杰作藏匿在哪个远离文明的小村庄,却又把她造得那么聪慧完美……
第七个早晨,上帝把那枝野百合又送回来了!当那女子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他的天空呼啦亮了。他抱女孩的手微微抖着,他控制着,没有奔过去。他那时三十岁,一枝花的年龄,也颇能控制举止。他将女孩放上车时,抓起“野白合”的手紧紧捏了一下,喃喃着;瞬间女子表情异常丰富,眼中闪着活泼多情的光。那时阳光正温柔地流淌……